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無地自容的自我,該往哪裡去?2026.09.29

無地自容的自我,該往哪裡去?

文/臨床心理師 陳裕婷


每個人的生命中,或許都曾經歷過那些緊張、難堪,甚至一想起至今仍會難受的回憶——當下讓你立即感到頭皮發麻、雙腳發軟、胃部絞痛,甚至出現心臟緊縮的症狀!

那也許是騎腳踏車時,輪胎突然打滑的瞬間,也許是老師發下考卷前的時刻,抑或是心虛做壞事被揭穿的狼狽模樣。在過去那些恨不得在地板上挖個洞鑽進去的時刻,不僅自我內心被慌亂佔滿,有時更是令人羞愧得無地自容。

 

允許自己狼狽,

是重新愛回自己的開始


一旦焦慮、羞愧感反覆地出現,我們的腦海可能會一片空白,只想逃離人群;又或者腦中飛速運轉,開始忙著圓謊、合理化、修補形象,並企圖用層層防衛把失控的臉掩蓋起來,但那不忍直視的場景卻是如此漫長,事後的悔恨、逃避感又太過深刻,你內心多麼希望只要離開這裡,一切就能重新開始。

 

然而,痛苦的記憶是很難消失。隨著時間流逝,我們還是得硬著頭皮面對,學著把狼狽掩蓋,裝得「我可以處理一切的」,漸漸活成能因應各種狀況的模樣。直到某些時刻,緊繃的防線又會被意想不到的縫隙輕輕敲開。


孩子深夜哭聲震撼:

我們為何連崩潰大哭都要看場合?


你可以試想一個場景:深夜時,新生兒石破天驚的哭聲劃破了黑夜寂靜。新手媽媽無論怎麼哄都止不住寶寶啼哭。那一刻,焦慮便排山倒海而來——她不只心疼孩子,還擔心吵到同住的長輩;當新手媽媽早已精疲力竭,更深深懷疑自己是否能做好一位「稱職的母親」。就在她幾乎快崩潰之際,突然有一個念頭出現:「孩子啊,我的寶寶,你就哭吧。因為,這可是人一生中,唯一可以放聲大哭,卻完全不必感到丟臉的時刻了。」


對媽媽而言,這個瞬間的念頭,像是一道「溫柔的咒語」。

 

媽媽突然對哭聲有了另一種理解,她想起生產時,曾多麼期待孩子離開產道後能夠放聲大哭,那是一種「活著的證明」。而此刻,她也想起了自己——在漫長的成長過程中,自己已經很少再大哭了,因為從小自己就被教導著:「不能哭得太久,不能太失控,不能影響別人。」但嬰兒聲嘶力竭的眼淚不帶羞恥,而是對需求的懇切呼喚。

 

「但隨著年齡增長,我們究竟怎麼逐漸失去這種大哭的特權呢?」

 

為了生存,

我們學會把真正的自己藏起來

 

「初始,先有身體,接著有心理,慢慢逐漸地,它錨定停穩在身體中;第三種現象遲早會出現,稱之為智能,或者稱之為心智。」(溫尼考特,引自安德烈.葛林,2025,頁30)

 

當我們還是嬰孩時,最初出現的是身體與感受,那是未整合的狀態;照顧者協助嬰兒與現實建立關係,在一次次被回應中發展出自體。那麼,一個原本能放聲表達身體感受的孩子,是怎麼變成一個害怕自己哭泣、害怕失控的大人?

 

或許,生活在這個社會中,無可否認成長伴隨著些許的疼痛,也是一個被要求逐漸學會與他人相處的過程。於是,我們開始知道,放聲大哭會讓身邊的人感到壓力,情緒可能影響人際關係。

 

但在個體還沒有學會「情緒調節」與「辨明情緒」之前,就被要求不要成為別人的負擔。而為了生存,我們可能會建構出各式各樣的心理防衛:用理智化屏蔽洶湧情緒,用反向作用裝作不在乎,或透過合理化來維持體面。

 

在被充分理解與接納之前,我們就先學會「把自己藏起來」,戴上不同的面具,扮演好學生、稱職大人,或是專業者。

 

這些防衛曾保護過我們,只是有些時候,若我們在未被理解前就學會了消滅情緒,我們有可能明明受了傷,卻不再允許自己雙腳發軟、狼狽哭泣。每當失控邊緣逼近,總會有股內在聲音跳出來警告:「你現在表現並不適當。」


在令人安心的空間發洩吧! 

接納那個曾經無地自容的自己

 

或許,上述經驗讓個體能隱身融入社會,但在心底其實是藏著一道暗流與恐懼:「如果展現真正的自己,是不是就不被愛?如果太脆弱,是不是代表能力很差、不值得被接納?」於是,我們壓抑著還來不及消化的情緒,也順便驅逐了那個無地自容的自我,因為,我們不知道除了藏起來之外,自己究竟還能怎麼辦?


那麼,外表安然無恙、內在仍無地自容的自我,究竟可以往哪裡去呢?或許,「心理治療」可以成為一種可能。


因為在諮商室裡,哭泣被允許,悲傷與失落可以被看見,讓那個無地自容的自我,有了一個感到安全、穩定的空間。在這個具抱持性的環境中(Holding Environment),心理的時間線往往不是線性的,而是自由地來回復返;成年的個案在褪下厚重鎧甲後,得以重新回到那個無助又受傷的小孩身邊。

 

在這樣有架構、有限制,因而安全的環境下,我們慢慢鬆開防衛,靠近極力掩飾的狼狽,並理解:「那時候的我,究竟發生了什麼事?」。

 

當治療室成為個案內在心理的遊戲空間——那份對自我的好奇與深刻,便讓人不再急著驅逐陰暗面,因為我們明白,那個害怕、狼狽、無地自容的自己,同樣也是生命的一部分。

 

在這個社會生存,我們或許不能永遠只當放聲痛哭的嬰孩,但當我們願意回頭看看那個曾經無地自容的自己,這樣的凝視與空間,就能讓原本被壓抑的焦慮與羞愧有了出口,有了安放之處。在治療室裡遊戲、療癒著,可以讓那個無地自容的自己重新回到身體裡——直到我們擁有一個能夠安放自己心理經驗的身體。


註:參考文獻-《與溫尼考特嬉戲》(2025)

(安德烈.葛林著作,李郁芬、黃世明、楊明敏譯)。無境文化出版

 
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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